圖文/果多心理治療所 李伊婷臨床心理師

這幾天看完《化外之醫》後,心裡總是有一些想法:權力與結構的不平等,語言的隔閡,當社會缺乏對弱勢的耐心與理解,一個人的人生往往就在幾句「聽不懂」中被迫決定。而這樣的情況下,會有多無助與孤單。
而幾天前,在法院調解時,親眼看見了這堵牆。當發現當事人之一是泰國籍卻沒有通譯時,我皺起了眉頭。調解過程中發現,泰國爸爸雖然中文日常對話流暢,卻在面對「親權」「單獨監護」這些專有名詞時,充滿困惑。而他的居留證,也因為去年的離婚官司等種種因素下,已經過期一年。媽媽有自己的需求與考量,因此一心想盡快簽下「單獨監護」的協議,好讓孩子的法律狀態早日安定;爸爸卻始終遲疑,反覆說著自己上次同意離婚時,有些重大事項是在「不太明白」的情況下簽下的,他害怕重蹈覆轍。
因為卡在居留權等法律議題,我請了司法事務官協助查資料後,交給泰國爸爸帶回去請老闆協助確認,並請法院下次務必安排通譯,再行調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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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「似懂非懂」的恐懼把我帶回好多年前的時光
剛到英國唸書時,跟著同學去酒吧,bartender 用一口道地又飛快的英式腔問我:A pint or a quick half? 在「蛤」「Pardon」三次後,我輸給了自己的尷尬,心裡又慌亂又擔心後面的排隊,又害怕被看出我的焦慮,快速地說:
「same as him(跟他一樣)」(指著前一個人)
(結果拿到我最討厭的Guiness,還得吞掉一大杯)那只是點酒的小事,錯了也不過多喝一杯不愛的啤酒。可那一瞬間,我能真切感到:當你「似乎懂了一半」,卻又不敢承認自己不懂時,那股又急又怕的壓力,會在幾秒內逼你
做出選擇,即使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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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學怎麼看「被迫同意」
這樣的「被迫同意」並不是少數人的軟弱,而是一種常見的人類反應。
• 社會心理學的從眾效應:當一個人感覺自己在知識、語言或地位上不如對方時,大腦會本能地想降低衝突,尋求安全,因此更容易跟隨多數或權威。
• 情緒神經科學的壓力反應:在高壓與不確定的情境裡,掌管理性思考的前額葉會暫時降速,而恐懼與焦慮會讓我們進入「快點結束」的自我保護模式。
表面上看似「自己選擇」,其實只是想趕快逃離壓力的一種求生策略。而當我們擁有語言或專業的優勢,如果沒有主動放慢速度、確認對方理解,就等於默許這股心理機制在推著對方「假性同意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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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解,才讓同意是真實的
當我們要溝通的人都說中文、彼此都懂、知識認知能力差不多,與一方似懂非懂時,我們是否真的能給予同樣的尊重?同意若沒有理解,就只是被迫。那位泰國爸爸,在不理解法律程序的同時,又正經歷離婚與居留證過期,他一次次焦急地說:「我都不能生病。」那不是一句抱怨,而是被結構性的不對等逼出的現實,一旦他倒下,連續留的資格、與孩子的探視權,都可能在幾句聽不懂的話裡被決定。
《化外之醫》提醒我們:語言只是切口,真正的挑戰是權力差距與結構的不平等。當我們面對一個和自己不同、語言不熟、制度不熟的人,我們怎麼去看待他?如果我們缺乏耐心,如果我們因為自己的優勢而習慣催促,那麼他的人生,就可能真的在幾句聽不懂的話語中,被迫定案。
這是一種看不見的權力:我們以為只是「講快一點」、「早點簽一簽」,但對另一個人而言,那卻是整個人生走向的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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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師眼中的另一個現場
不只是因為國籍不同,即便說著同樣的語言、來自同一片文化土壤,親權爭議、社經地位的落差、權力與資源的不對等,一樣能交織出同樣的焦慮與無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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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故事告訴我們:
真正讓人感到孤立的,往往不是語言的距離,而是當環境缺乏傾聽與理解時,那份被迫沉默的無助。
真正讓人陷入無力的,從來都不是語言本身,而是缺乏被理解的空間。
不論他來自哪個國家、說哪種語言,每一個正在面對離婚、親權爭議、居留不安的人,都在尋找一個能被聽見、能安心說出自己想法的角落。身為心理師,我能做的,也許只是陪著他們慢一點、在壓力與時間的推擠中,守住那一點點可以真正表達的餘地。
因為一個人的人生,不該在幾句「聽不懂」裡被倉促決定;理解與耐心,才是每一段關係裡最深的尊重。
